【王兴舟】清风岭记

中国现代文化网 未知 2019-11-01 16:10

文/王兴舟

六年前的春天,山花烂漫的时节,我与几位少时的同学在太行山里漫游,以寻访古村落为趣,车在山里反复盘旋之后,停在一个高崖之上,这里有一个小山村,悬在山巅危岩之尖,周围群峰罗列,山外重山,山上有老松数棵,错落而长,十分自然,远处满是青黛崭削的景观,如屏如嶂,壮哉雄奇,所到之处满目灿亮,积翠簇锦,春花如海,加上五彩缤纷的阳光,把这个小小的山村渲染得诗情与画意兼具,使之更加古朴与宁静,这便就是清风岭。

【王兴舟】清风岭记

清风岭,深藏在太行山腹地的豫晋分界线上,前足后脚便可踏在两省界内。我们到时已不知村里原有几户人家了,因废弃的房屋坍塌成废墟一片,尚还成形的房屋接瓦连椽簇拥在一起也才十多座,圮毁的院墙虽有点残破,但高高低低略呈齿形的轮廓,宛若小小城堡的雉堞,有些悲壮的氛围。村里的房屋从上到下浑石到底,全是石头,石材方正整齐,锻做得非常精美。现在村里只有两户人家,山上草丰花艳,植被丰茂,鸟雀和山兽在村里的房屋筑巢做窝,俨然成了主人,从崖上淌下的水瀑哗哗作响,与呼啸着的风应和着,引起人们对这里的一切发生了一点的幻想和感概!

始闻清风岭,让我第一想到的便是小时看过的《青松岭》电影,那个小山村里所展示出的激烈的阶级斗争场面,触目惊心,至今仍深刻如镌,比照看来,这里没有阶级,没有纷争,甚至也没有分配,他们看日月升落,历寒暑交替,做自然之事,赏山水之乐,生活与自然相契,天人合一成趣,现在虽然看不到老幼黄发垂髫的情景,但怡然自乐,静雅如画,也似传说中的世外桃源了。我们在这深山僻壤的山村里徜徉漫步,已很少能看到人类活动的痕迹,山田里长满了荒草,门窗多是腐烂朽木,有的树木还能从窗格和门缝里挤出来生长,显得乖巧与顽强。唯有村边一块稍大的田地上还有耕作过的模样,野兔满地跑的都是,连寻常难得一见的雉鸡见人也不惊不惧,不时在你面前闪亮其彩美的羽毛。我们到这两户人家去闲坐走访,一户已闭门挂锁下山去了,只是偶尔才回山闲住,只有一户是这里的常住民,院里堆满了药材和山货,主人是一对老年夫妻,还有两只小狗,一黄一黑,吠声不断,再加上鸟鸣如歌,山里的日子因此也不寂寞寥落了。女主人没有出门来,问候声从窗缝溢出来:“来人了吗?”老汉回答说:“几个拍像的来了”。“给人家烧灶做饭啊!”这时从窗户里传来不断的咳嗽声,老汉告诉我,老伴春来患病未愈,从山外买了不少药,但都不见好,他正在用山里惯用的偏方来治,把桑根在淘米水里浸泡三天,然后扒皮晾干,焙制成粉,搅在米汤里喝下,当饭疗饥,治咳痨效果又好,还不伤身体元气。这时我看到他家的屋门上横插着几根桃木棍,贴着丑怪凶恶的门神,显然是祛邪的仪式。本想与老汉闲聊村里的情况,但见老汉神色黯然,心情不好,便不想打扰他了,我们选了几个角度,拍了一通山村独特的风貌,希望日后也能成几张小片留作纪念。谁知老汉与我们相约秋后再来,那时的山果红满枝头,树叶也多色多彩,景色比这春天的还要好看多呢!

【王兴舟】清风岭记

告别清风岭,一晃就是两年,当想起与老汉的秋约之事已是第三年的春天了。我随几位拍客乘着春游的兴致再次来到清风岭,这个季节的清风岭比往年的春色更浓更艳了,树密草茂花稠,景色绚烂一片,只是野草侵道,也恣肆得让人辨不清陈年的老路了。老汉的老伴已经过世了,家院依旧,但四周已是废墟,全村只剩下老汉和他的两只狗,还是一黄一黑,我们到村里时,老汉正坐在门前的石头上晒太阳呢,两只狗就卧在他的旁边。老汉见我们到来显得很高兴,领着我们在山上村里四处散游,诉说着村里的历史和传说,这个山村的祖辈,自从元末战乱避祸至此,历经多少代就未曾再有外户加入过,自然的繁衍生息,遂成纯姓一村。他指着一户户人家的旧屋,说着他们的前世今生,说着村里的盛盛衰衰,还为我们讲了情跳崖的传说,那是个流传很久的凄婉的爱情故事。这些古艳动人的传说,和这里的景色极和谐相配,美丽而略带忧郁。午饭时,我们的面包车里带着锅碗、蔬菜和面条,准备在村里野炊,老汉把家里积攒的鸡蛋全部拿出来,用山里人的做法,焖炒了半铁锅,他把头年的柿干,自酿的果醋,可作下酒的腌菜,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贮存的山果都摆上石桌,大家食兴盎然,十分畅欢,随缘兄站在石头上高歌几曲,周围的鸟雀都飞聚过来,啁啾不停……临走时他对我们说山外人喝酒多,常喝葛根水解酒壮体好处多,这片山里野生葛根到处都是,我给你们刨去,下次再来每人一捆带回去泡水喝。

【王兴舟】清风岭记

我们走时老汉一再叮嘱下次上山时带本历书来。历书那么小的字体老人会看得清吗?我与朋友商量再配添一把放大镜吧。这一次,山果红了枝头,树叶红了山头,我们在晚秋如约而至,清风岭的秋景第一次涌现在我们眼前,天那么高,那么蓝,那么透亮;云那么白,那么淡,那么飘逸;玉米那么黄,山果那么香,树叶那么红,这是最浓最醇的秋天啊!村下的深涧里有山溪淙淙流淌,当地人叫彩石河,河面落满了彩色的树叶,河底的石子也是晶明透彩,绚丽斑斓,比山上的景色还美丽。有人提议沿河上山,但路途太艰险了,只好仍循旧途而攀,一路上风清气爽,两腋习习,果香醉人,兽吼鸟鸣,如再能飘来几曲小山歌,该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啊!想起这件事,使我感到人类语言的贫乏,那一种景色,那一种声音,那一种情调,怎能用语言描摹出来呢?当我们走至村旁,一个凶神模样的青年上前喝问:“从哪儿上来的?”这缺少主语的问话,让我们稍稍感到有几分敌意和寒凉,我们说明来意后,他指着半山上那个小土包,面无表情地说“那老汉死去半年了,现在人尽院空村荒成墟了,我们从山的那边过来以旧屋为圈,正圈山放羊呢!”当我们走到老汉的旧院时,墙上挂着一捆一捆的葛根,如伞的干花遍缀其上,枯枝下还挂着众多肥厚浑圆的根块,看去让我们感觉忽如老汉的张张照片挂在那里,便想起前些年月老汉的和善和仁厚,竟情不自禁地泪眼婆娑起来,念想这几年与他的偶遇、相识、相熟,真是世事如云,一切似白驹过隙,转眼间浮云白衣,便亦缈如苍狗了,眼前绚烂的景色竟然也斑驳苍凉起来,这时那一黄一黑的两只狗从山巅箭一般飞奔而来,围着我们转个不停,嗷嚎不止,似在诉说着什么。满村破旧的房屋都被羊群占满了,从山的那边过来的牧羊人,在旧村的几个出口处垒搭了不少栅栏,已经把清风岭封闭起来,村头的水井边,乱七杂八地摆有不少供羊饮用的塑料盆,原来的石槽翻过来成了石凳,那青年在一边向我们兜售着羊,一只一千五百元,现剥现煮,绝对的自然绿色,纯味醇香,他哪里知道我们此刻的心情有多沉重呢,喋喋不休地说着山里的一切。我和众人要把墙上的葛根带走,那青年过来想讨价还价,底气也不足,我们拎着葛根捆慢慢地走在山道上,顿觉有种思念压在肩背,格外的沉重......

回返时,我独自陷入沉思中,想着那山村,那老汉,那山里的风情风物......心里遗憾纷纷,令人痛悲难言,最后悔的是自己这么多年,竟疏忽忘了询问他老人家的大名,走到山坳里隆起的那个小土包前,没有木牌,没有墓碑,唯有几枝柳棍插在那里,棍上残存的纸幡还在风中飘着,我们却无从呼唤心底的尊敬和思念,只好把带来的历书当做纸钱,焚着燃起火来,仿佛历书里那串四季节气亦变作音符,在火里在风中轻飏成岁歌了......

不知过多少年后,还是这个季节,还是这群人,还来清风岭,谁知还会有多少人会想起这个古风优雅待人和善的老汉、这个宁静入禅的小山村、还有那一黄一黑颇通人性的小狗呢?如果我要深情地给大家回忆叙说这一切,会不会有人说我舌底翻莲,故神其说呢?

【王兴舟】清风岭记

作者简介:王兴舟,笔名东坡石,诗人、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散文诗学会理事,多家报纸副刊专栏作家、中国当代实力派优秀作家等。连续三年荣获河南省报纸副刊一等奖;先后荣获蒲松龄文学奖散文集一等奖、蔡文姬文学奖散文一等奖、中国第五届全国人文地理散文大赛一等奖、首届李清照文学奖一等奖等。文学创作成绩喜人,已出版有诗集《月舟集》,散文集《贮云集》、《那时花开》、《太行风土小记》等专著。作词了歌曲《太行•朝阳》、《那里是哪里》,被河南省委宣传部定为“河南省2018年中原文艺精品创作工程重点项目”入选作品。三十年来坚持文学创作,作品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求是》、《半月谈》、《散文》、《散文.海外版》、《西部散文选刊》、《散文选刊、《文艺报》、《作家报》、《统一战线》、《中国现代文化报》、《莽原》、《科技信息报》、《杂文月刊》、《河南日报》、《安阳日报》等国家、省、市媒体多次刊登。

  →→

(责编:中国现代文化网)

相关阅读

    ? 版权声明:
    1、凡本网注明来源:中国现代文化网的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稿件,版权均为中国现代文化网独
    家所有,任何媒体、网站或个人在转载使用时必须注明来源中国现代文化网违反者本网将依法追究责任
    2、本文系本网编辑转载,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
    3、如涉及作品内容、版权和其它问题,请作者一周内来电或来函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