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春生|烀饼
更新时间:2026-09-01 关注:3651

1960年春天,是灾荒年最难熬的岁月。为谋生计,年仅11岁的我跟着母亲去烟台贩鱼。
夜半时分,我和母亲挤上东去的火车。车厢里人声嘈杂,拥挤不堪,旅客大多衣衫破旧,面黄肌瘦。
这是趟慢车,逢站必停。上车后没有空余座位,我站得时间长了,双腿酸疼难忍。熬到下半夜,好歹空出个座位,困乏至极的我,伴随着车轮咕咚咚、咕咚咚的节律声响,渐渐进入梦乡。
翌日清晨,列车迎着初升的朝阳,驶入烟台福山境内。这时,乘务员推着餐车开始售卖玉米面烀饼。烀饼凭火车票购买,5分钱一个,每人只准买一个。我和母亲买到两个玉米面烀饼。灾年荒月,柳树叶子、榆树皮都被饿极了的人们吃光了。米糠、麸子做成的“糠麸饼”,凭购物证在商店里购买,一人一月仅供应半斤。那时候粮食金贵,一口吃的,往往能救活一条命。多少次在饿死边缘挣扎的我,在火车上不用粮票就能买到纯粮玉米面烀饼,心中是多么的欣喜与激动。我接过母亲递过来的烀饼,急不可耐地猛咬一口,“哇,真好吃!”软糯甘甜,美味至极。母亲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清瘦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吃得正香,忽然看到母亲手里拿着烀饼,却一口没吃。“咦,娘咋不吃呢?难道她不饿?这不可能呀。”
灾荒年时期,家里人是分饭吃的。每到饭时,兄弟姊妹七个,就像屋里那窝嗷嗷待哺的雏燕,手端着饭碗,围坐在灶台边,等着分吃的。母亲掀开草编锅盖,将煮熟的地瓜,一人一块匀分到我们的碗里。一轮分完,若有剩余,再依次补添。分到最后,锅底剩下的那点根须残巴,便是母亲的吃食。
直到我的烀饼吃完,母亲手中的烀饼仍然一口没动。
我不解地问母亲:“娘,这么好吃的烀饼,你咋不吃呢?”
母亲微笑着对我说:“娘不饿,这里还有从家里带的窝窝头。”
说着,母亲从衣襟口袋掏出一方白布手帕,仔细将烀饼包好,放进手提袋中。顺手从袋里摸出一个黢黑干涩的地瓜叶窝窝,默默地吃着……
火车抵达烟台站,我跟着母亲快步出站,直奔海鲜市场。母亲穿梭在鱼摊前,比对着鱼的成色,与摊主讨价还价,有时还跟着摊主到家里去收鱼。鱼购买停当,又急匆匆赶往火车站。检票前,我和母亲用黄油布将鱼一层层包紧裹好,以防腥水滴出。
暮色垂落,母子俩平安返回潍坊站。出站后,我和母亲各扛着三四十斤重的鱼包,从城南一步步走到城北。路越走越长,肩扛的鱼包越发沉重,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我实在走不动了。母亲爱怜地望着我,心疼却又无奈地给我打气:“好孩子,娘知道你累。再坚持一会儿,快到家了。”
晚上,家人围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啃吃着干涩发黑的地瓜叶窝窝。
这时,母亲从手提袋中拿出那个珍藏一路的玉米面烀饼,递到父亲手中,低声说:“火车上卖的,你吃了吧。”
正在饥饿之时,父亲接过这黄澄澄、香喷喷的玉米面烀饼,心中是何等的高兴与激动。好长时间没吃到纯粮食的吃头了!他猛咬一口,忽然又停了下来。父亲似乎想到了什么,只见他将烀饼一掰两半,随后又掰成四片、八块,一人一块,挨个分给孩子们:“这是你娘从火车上买的,都尝尝。”
兄弟姐妹们接过这一小块儿烀饼,津津有味地吃着。看到兄弟姐妹吃得那么香甜,我眼中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淌。直到这时我才明白,一天一夜旅途中,娘为什么宁愿自己忍饥挨饿,也舍不得吃一口玉米面烀饼。她人在火车上,心里牵挂的是自己的丈夫。饥饿之时的父亲,手里拿着诱人的玉米面烀饼,为什么咬一口便不吃了,他心里想到的是自己的孩子们。这哪里是一个普通的玉米面烀饼,这分明是父亲母亲那金子一般的心啊 !
那时家里底子薄,人口多,仅仅依靠父亲微薄的工资收入维持生活。日子本来就难,整风“反右”运动中,父亲因写了一张大字报而受到错误处理被迫退职。父亲退职后,全家唯一的收入来源没有了,往后的日子可咋过?!
危难之际,远在北京的姑姑、成都部队的叔叔向我们伸出无私援手,他俩每人每月分别给家里寄十元钱。九口之家就靠着这二十元钱生活一个月,日子艰难困苦难以想象。
三十几岁的母亲,生育了七个孩子,坐月子、洗尿布、操持家务,全靠她一个人。
原本好学上进的父亲,突遭错误处理,像是霜打了的庄稼,没有了精气神,终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时常动怒发火。母亲是一名家庭妇女,她虽然不懂政治运动,可她深信、理解自己的丈夫,无悔无怨。不离不弃,默默承受着发生的一切,精心侍候自己的丈夫。
面对荆棘塞途、枯鱼涸辙的特困境地,母亲用她那单薄瘦弱的身体,竭力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灾年荒月,日子艰难。为了让全家人活下去,春夏,母亲领着我们到坡里拔野菜、捡麦穗;秋冬,到地里拾豆子、复收地瓜,但凡能糊口的东西,母亲都悉心晾晒收储,精打细算过日子。
为了给家里增加点收入,母亲想方设法,四处奔波。东去烟台贩鱼虾,西到博山买陶瓷。还在街里开了一家洗染店,靠着缝补浆洗手艺赚点辛苦钱,补贴家用。
每逢年关,母亲经常彻夜不眠,打袼褙、搓麻线、纳鞋底、做鞋帽、缝衣裳。大年初一清晨,全家老小九口人,个个穿新衣,戴新帽,街坊邻居无不夸赞母亲贤惠能干。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转瞬间母亲、父亲已离开我们多年。灾年时节在火车上买烀饼、吃烀饼的动人情景,依然铭记在我的心中。

作者简介:于春生,笔名崖柏,原山东省口岸办主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散文学会会员,山东写作学会智库委员会委员。兼任北京写作学会文学艺术促进会副主席,南国文学院顾问,郦道元文学院签约作家。先后荣获“中国实力派优秀作家”“中国最美作家”“国际华人优秀作家”等称号。
来源:一食谈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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