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文学院签约作家:刘尚峰
更新时间:2026-08-26 关注:2395


作者简介:刘尚峰,字子爽,别署邺庐主人,又号一丁、诗甫,笔名北风、刘冀人。中国楹联学会、中华诗词学会、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原临漳县首届作家协会主席、原临漳县志编撰委员会副主任、建安文学研究会常务副会长。著有诗集《淡淡的晨雾》《春天里的小姑娘》《春天里的小丫丫》《小蚂蚁》《汉排集》,还著《中国当代文学评论六十讲》《向快乐出发》《短篇小说集》《中学教育管理》《教育论集》《高中校长十二年》《幼儿教育》《高中语文优化》《中国县域社会问题调查及对策》《刘尚峰·行书集》《刘尚峰·楹联书法集》《刘尚峰·草书千字文》《刘尚峰·篆书集》《刘尚峰·榜书集》《刘尚峰·山水画集》,编著《中国诗人诗选》《高考报考指南》《高中语文基础知识》《高中作文写作》《坐标·素描》《坐标·色彩·速写》《刘氏族谱》,与黄浩合著《邺城皇帝知多少》《邺城奇闻》《建安文学诗歌鉴赏》《漳河流经》《邺城民俗》,参与编撰《临漳清朝志》《临漳民国志》,创办《燕赵诗刊》。文学作品还散见《人民文学》《诗选刊》《岁月》《美文》《中国农民日报》《河北日报》《邯郸日报》《邺城文学》《古邺文苑》等报刊杂志网络传播。

大个子朱葫芦
刘尚峰
七十年代的邺城,老城格局依旧古朴完整。北关青砖板路蜿蜒曲折,被百年岁月磨得温润发亮,两旁老槐树苍劲参天,枝桠交错遮着半条街巷。每到夏日常有清风穿巷,树影婆娑,乘凉的老人摇着蒲扇围坐一团,闲话旧事,话题绕来绕去,必定会落到一个人身上——大个子朱葫芦。
在邺城老辈人的嘴里,朱葫芦这三个字,既是外号,也是大名,更是刻在邺城记忆里的一个符号。很少有人再记得他原本的官名:朱崇山。他生于一九二四年,土生土长的邺城北关人,祖上是清末民国邺城最大绸缎庄的少东家,家底殷实,门第清高,是北关数一数二的世家望族。
朱崇山打小骨架出奇壮硕,少年时就比同龄孩子高出一大截,成年后稳稳长到一米九的个头。往人堆里一站,如钻天杨般挺拔伟岸,肩宽腰直,身形魁梧,自带一股沉稳厚重的气场。可他人高心善,性情内敛温和,从不倚仗家世与身量恃强凌弱,待人谦恭厚道,说话慢条斯理,半点没有豪门少爷的纨绔傲气,街坊邻里打心底里敬重他、亲近他。
他的母亲是远近闻名的巧手女子,精通传统刺绣、花线盘绣,更有一门当年邺城极少见的绝艺——手工纺毛线、织羊毛毛衣、盘各式针脚绒线衣衫。那年代,针织毛衣本就是稀罕物,寻常女子都未必学得精通,更别说男子静下心做这般细活。可朱崇山生性沉静,坐得住冷板凳,从小常守在母亲身旁,看她捻线、起针、挑花、收边,耳濡目染,默默把全套针法章法记在心里。
他肯学、肯钻、肯熬性子,一针一线慢慢揣摩,日久天长,手艺竟练得出神入化。经他手织出的毛衣,针脚细密匀整,版型周正贴身,厚薄拿捏恰到好处;绣出的花鸟鱼虫、松竹梅兰,栩栩如生,神韵兼备,比寻常妇人的活计还要精巧几分。旁人见一个一米九的大个子,整日守着毛线钢针静坐做细活,背地里议论打趣,他从不放在心上,只管埋头做自己的手艺,安守本心,不随俗流。
民国乱世,军阀混战,战火渐燃,山河飘摇。年轻的朱崇山心怀远志,不愿一辈子困在邺城一方小城守着祖产度日,一心向往外面的新世界,渴望求学求知,探寻救国救民的道路。家中虽百般不舍,终究拗不过他一腔热血与执拗,只得任由他收拾行囊,二十出头的年纪,孤身一人远赴北平求学。
北平学府林立,思潮奔涌,新旧思想碰撞激荡。朱崇山在求学之路中,不仅饱读诗书、开阔眼界,更接触到了进步革命思想,看清了山河破碎、百姓流离的苦难现实,心底的家国大义被彻底点燃。他暗暗立下誓愿,此生不做安于享乐的商贾后人,要以身许国,为苍生、为故土做一番实事。
也正是在北平,他遇见了相伴一生的红颜知己——娜塔瓦。
娜塔瓦是中俄混血少女,祖籍黑龙江边境。母亲是温婉贤淑的东北汉人,性情柔顺;父亲是正直豪爽的俄罗斯人。她生得娇小玲珑、身段纤细,站在一米九的朱崇山身旁,只及他胸口。眉眼间既有东方女子的腼腆温婉,又带着俄罗斯血统的高鼻深目、灵秀澄澈,性子安静内敛,却聪明伶俐、心思通透,待人谦和有礼,一笑便眉眼生暖,干净纯粹。
乱世相逢,情愫暗生。朱崇山倾心于她的温柔纯净、乖巧懂事;娜塔瓦仰慕他的沉稳正直、胸怀家国,更贪恋他高大身形里藏着的踏实与安稳。两人相知相惜,在风雨飘摇的岁月里私定终身,认定彼此便是此生唯一归宿。
待到学业将毕,北平局势日趋紧张,日军势力步步渗透,国民党卖国求荣,城内风声鹤唳。朱崇山不愿让娜塔瓦身陷险境,毅然决定带着她返回邺城,回乡安家过日子。可这桩跨越地域、跨越血脉的婚事,一踏入邺城北关朱家大院,便掀起了轩然大波。
朱家是老城旧式世家,重礼教、讲门第、守规矩,族中长辈听闻他带回一位中俄混血女子,当即强烈反对,认为有辱门庭、有伤体面,街坊间流言蜚语也四下蔓延。族人轮番规劝、软硬兼施,甚至以断绝亲情相逼,要他斩断这份情缘。
朱崇山外表温和,骨子里却刚烈执拗。他心意已决,绝不妥协,当众护住娜塔瓦,任凭族人如何施压,始终不肯退让半步。为了护她安稳、避开门第纷争与世俗闲话,他索性脱离家族依仗,凭自己一身织毛衣、做绒线针线的好手艺,在邺城北街盘下一间临街小铺面,开了一家朱记毛衣绒线店,自立门户,安家度日。
小店朴素简陋,木门木窗,不大的铺面被夫妻俩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货架上堆满各色羊毛粗线、细绒线,柜台上摆着钢针、线轴、各色布料,橱窗里挂满朱崇山亲手织就的男女老少各式毛衣、围巾、毛袜、披肩,针脚考究,样式新颖,在当年的邺城独树一帜。朱崇山守店做活,娜塔瓦帮着招呼客人、整理物料、打理内务,一高一矮,一沉稳一温婉,夫妻同心,小店生意渐渐红火,成了北街远近皆知的手艺铺子。
好景不长,时局急转直下,日军大举侵占华北,邺城很快沦陷,落入日伪铁蹄掌控之中。城里遍布日军岗哨、伪军巡逻,街巷盘查森严,特务暗探遍布街头,百姓噤若寒蝉,日日活在惶恐压抑之中。日伪军横行霸道、欺压抢掠,无辜百姓饱受欺凌,小城笼罩在一片肃杀阴冷的氛围里。
朱崇山在北平早已接受先进革命思想,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回乡后暗中联络邺城地下党组织,经组织考察,成为一名潜伏在市井民间的地下工作者。
从此,北街这间不起眼的毛衣绒线店,不再只是谋生养家的小铺子,更成了邺城地下党秘密联络点、情报中转站。
彼时地下工作凶险万分,日伪管控极严,接头、传信、送情报都需暗语暗号,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身份,招来杀身之祸。为了安全隐蔽,组织专门为他定下了街头接头暗语与代号——葫芦。
那是日伪占领最严酷的年月,地下同志街头碰面、进店接头,从不直呼姓名,只以暗语相认。来人进店假意买毛线、定做毛衣,随口一句“老板,给我拿个葫芦样的绒线”,便是自己人;朱崇山应声作答、默契接应,彼此心照不宣。对外从不解释“葫芦”何意,外人只当是毛衣花样、毛线款式,谁也想不到这简简单单两个字,是刀尖上行走的革命暗号。
久而久之,地下党内都私下称他葫芦同志。因他身形高大魁梧,大伙便顺口叫他大个子葫芦。这便是“葫芦”二字最早的来历,不是先有外号,而是解放前日伪时期地下工作的接头暗号、革命代号。
娜塔瓦虽不懂深奥的革命理论,却心思聪慧、深明大义,早已看出丈夫从事的是救国救民的险事。她从不追问内情,只默默做他最可靠的后盾:有人进店接头,她便坐在门口低头做针线,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暗中望风放哨;遇有日伪军、特务突然巡查,她即刻递出细微暗号,提醒朱崇山迅速藏匿密信、文件、联络信物;但凡有同志落脚避祸,她悄悄烧水做饭、打点遮掩,行事谨慎沉稳,不露半点破绽。
那段岁月,日日如履薄冰。朱崇山借着上门定做毛衣、送成衣、采买毛线为由头,走街串巷,游走城乡之间,把军防部署、伪军动向、特务行踪、地方敌情等各类绝密情报,巧妙藏在毛线轴芯、毛衣夹层、绣品纹样褶皱之中,一次次安全传递,从未出过差错。凭着缜密心思与过人胆识,他以小店为掩护,在日伪眼皮底下坚守潜伏,为抗日地下工作立下不少功劳。
日子久了,除了地下党的代号暗号之外,生活里又添了一层缘由。朱崇山常年劳心费神,白日做活奔波,夜里心力透支,一沾床铺便沉沉睡去,睡觉鼾声极重,浑厚绵长,闷闷沉沉,如老院架上垂挂的大葫芦一般低沉厚重。娜塔瓦夜里常被他的呼噜声扰醒,看着他疲惫熟睡的模样,又心疼又觉得有趣,便时常笑着打趣他:“你这人,身子像大葫芦,呼噜也像闷葫芦,平日里代号又叫葫芦,往后干脆就叫你朱葫芦好了。”
一个是地下革命接头暗号代号,一个是身形睡姿生活趣称,两相重合,浑然贴切。
一九四五年,日寇无条件投降后,他又经历了国民党的压迫,日伪时期汉奸走狗郭清摇身一变成了国民党的爪牙,残酷镇压革命群众和先进仁人志士,邺城的天又成了暗无天地。他又继续转入地下工作,搜集情报,团结革命积极分子,组织地下武工队,并当选地下第一届县委书记。国民党政权彻底垮台,邺城迎来解放曙光。硝烟散尽,乱世终结,地下工作转入公开,不再需要隐秘暗语接头。往日的代号不必再隐藏,也无需再避讳,组织上和乡里街坊,便正式把“朱葫芦”定为他的正式称谓。从此,没人再叫他朱崇山,无论官方公务、乡里称呼、市井闲谈,一律尊称朱葫芦。这个名字,从革命暗号走到生活称谓,最终定格成他一生的正式名号,伴随终身。
岁月安然流转,朱葫芦与娜塔瓦夫妻恩爱,相濡以沫,先后生下五个女儿。五个姑娘个个眉清目秀、端庄灵慧,品性良善,知书达理,被邺城百姓美誉为朱家五朵金花。
朱葫芦夫妇治家严谨,从不娇生惯养,自小教女儿们读书明理、心怀家国、正直做人。五朵金花在父母言传身教与革命家风熏陶下,个个志气昂扬、心怀大义,长成后相继投身革命洪流,各自奔赴不同岗位:大姐参军入伍,进入解放军医疗队,做战地医生,奔走前线救死扶伤;二姐投身部队文职岗位,以笔为刃,从事文书宣传、革命文案工作;其余三姐妹也分别加入地方武装、基层政权与后方建设队伍,不求安逸、不惧辛劳,把青春年华奉献给家国事业,个个品行端正、事业有成,成为叶城人人称道的佳话。
新中国成立后,叶城百废待兴,亟需立场坚定、党性过硬、公道正派、在民间威望深厚的干部。朱葫芦思想进步,地下潜伏时期功绩卓著,为人清正廉洁、体恤民情,众望所归,他继续被当选为邺城县委书记。
身居全县父母官之位,他依旧不改朴实本色,没有半点官架子,衣着朴素,行事低调,依旧是那副高大敦厚的模样。上任伊始,便着力整顿地方风气,推进土地改革,斗地主、分田地,为民伸张正义。
当时邺城乡间有郭清残余势力,早年依附日伪和国民党势力横行乡里,霸占良田、盘剥百姓、作恶多端,手上沾着民怨,地方百姓敢怒不敢言。朱葫芦铁面无私、不惧豪强,深入乡间走访查访,发动贫苦群众,依靠民心民意,坚决打掉这股恶势力,将郭清及其党羽依法惩治,为民除害,大快人心。
之后他全身心扑在全县农事生产、民生建设上,常年跋山涉水走遍邺城田野村庄,深入农家小院、田间地头,与农户拉家常、问疾苦、话农耕,带领百姓兴修水利、开垦荒地、改良农作,把从地主豪强手中收回的土地全部分给穷苦农户,实现耕者有其田,让底层百姓真正翻身做主人。他为官一生清正自持,不贪不占,体恤孤弱,帮扶贫寒,事事以百姓生计为先,在全县民众心中威望极高。
只是多年地下潜伏日夜惊心、提心吊胆,再加上解放后常年公务繁重、昼夜操劳,长年积劳耗损了他原本壮硕的身子。他一心为公,从不肯安心休养,日积月累,终是积劳成疾,一病不起。卧病期间,娜塔瓦日夜守在床前悉心照料,端水喂药、贴身伺候,不离不弃。最终,这位从乱世中走来、以暗号得名、以身许民的大个子朱葫芦,走完了厚重传奇的一生,永远留在了邺城的土地上。
噩耗传开,全城百姓悲恸惋惜,北关老街、北街街坊自发奔走悼念,街头巷尾皆是感念与不舍。人们忘不了他一米九的伟岸身量,忘不了他一手精妙的针织手艺,忘不了中俄娇妻娜塔瓦的温婉相伴,忘不了“朱葫芦”源自日伪时期地下接头暗号的红色往事,忘不了北街毛衣店里惊心动魄的潜伏岁月,更忘不了他首任县委书记为民除害、分田安邦、勤政爱民的赤诚担当。
时光走到七十年代,邺城北街当年的朱记毛衣店早已改换模样,物是人非,但老槐树下的闲谈里,永远绕不开大个子朱葫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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