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张鸿彬，湖北蕲春人，公务员，毕业于中南民族大学中文系，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作品散见于报刊杂志及网络平台，诗风质朴内敛，以城乡经验为底色，关注市井温情与农耕文明的消逝。曾获首届乡土中国文学奖优秀奖、《中国乡村》杂志全国征文大奖赛一等奖、首届曹操文学奖二等奖。

低处生长（组诗）

枝

我常常凝视——

从芽苞的绿，到枯萎的黄，到干枯至死

惊讶于它绷紧的弧度

撑开了一整个天空

看它承载着风，随叶子摇晃，似热情打着招呼

看它承载着朝露，托起晨曦

水珠里滚着碎金

再托起白云上了蓝天

雄鹰小憩，又展翅苍穹

细小的麻雀也来蹦跳

叽喳着谷子的颜色

等候秋天的金黄

一只硕大温暖的巢

装着一代又一代

绒毛未干的日子，翅膀初硬的黄昏

每当我从谷底开始

它托起我到对面的顶峰

伸手碰一碰云

每当我从黄昏出发，越过漫长的黑夜

想起它陪伴过的光

一次，我收了一捆枯枝

给卧病在床的老人当柴火

正好让他过完整个冬季

春天，那些没烧尽的

又绿了一遍

草

总有被视为草芥——

幼时弱小，如野外之萍；

身份低贱，背后是低矮的丘陵；

贫病交加，或暮年正逼近黄昏；

得罪了权贵，偏又不肯低头，

即便你贵为皇族，城破国亡，

也不得不隐姓埋名，藏进荒径。

还有台上人俯视的目光，

台下人弯下去的脊梁。

草的亲兄弟，叫草民，

草与草民日夜混在一起，

一样的命。

草是草料，草民是军粮，

随意捏，随意赶，理由总那么正当。

野火烧它，

挖蔸掏根，

洒灭草剂——

都灭不绝。

春风一吹，又绿了江南岸，

也绿了断墙、荒井，无名的坟头。

王朝更迭，战乱，

外寇入侵。

一次灭千万，一次灭万万，

可草民从来不跪。

从不屈膝。

一代一代从焦土里拱出芽，

世世代代，繁衍生息。

挤出的汁液是白的，

喂饱了牛羊，也喂饱了

泥土一样的人民。

叶

手掌合拢，成一片叶

晨露滚动

筋骨舒展，咔咔轻响

薄薄的绿从指甲缝渗出来

我爱上这深山一片叶子的生活

红晕从山背慢慢爬上额头

涧水潺潺

学鸟鸣，学了又忘

学山猴从一棵树跳上另一棵

几只小猴在崖壁上练习攀爬

爪尖探进石缝，一寸一寸往里抠

像抠进自己的命

只是，同一世界也有所不同

靠近它们又无法同化

我咬紧牙关折下一片巨叶

遮盖那些需要遮盖的

留一个山雾蒙蒙的标记

翻过这一页

又一次穿过那片黑松林

枝桠划破衣袖，露水打湿脚踝

又一次翻过那道山脊

回头时，来路已隐入雾中

又绕过那片积年的沼泽

腐叶的气味粘在衣襟上

又蹚过那条河

水凉得刺骨

泪坠进湖心

涟漪没散开就不见了

血和汗陷进泥里

被草根吸走，蚯蚓翻过，大地咽下——没出声

太阳从东边升，往西边落

那道弧线划过天空时

花就开了，又谢了

夕阳在远处烧成炭红色

妈妈着了迷，一步步朝那里走去

她的白发被风吹起来，一缕一缕

我跟在后面

踩着她踩出的脚印

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薄下去

薄到能看见光透过来

快要翻过去了

翻过这一页。光漏下来

她还在前面

影子一直没转过来

但我知道她在笑

针与线

细小的事物。

一枚针，一绺线。

母亲把牵挂纳进鞋底，针脚密得能听见，

把渗血的伤口缝上——针脚过处，风都绕道走。

针尖反复较准，穿过祖父虎口的茧，

父亲肩胛的疤，在我指腹下停住。

女儿踮脚，光从针孔涌进来，

晃了一下她的眼。

时光从针孔漏走，磨成末子，

落在鞋面上，让脚心捂热。

童年，少年，中年——

汗和盐一层层叠进线里。

太阳月亮轮着过，

在线身上留印子，明一阵暗一阵，

一代人一代人照着，深的深，浅的浅。

遇到断崖，

我打个结。祖父走时，

死结咬进掌心；父亲走时，

又咬深一寸，咬到掌心长出硬痂。

后来我把结捋直——

勒痕还在，一道叠一道，

线勒进肉里，成了骨头。

唯独母亲，不拿结记事。

她把针别在胸口，线头贴着心口，

那点温热，够我走完剩下的路。

一朵花

我看见一朵花，静静立在枝条上

蜜蜂赴约花海，从一朵到另一朵

风来钻进树洞，雨来阔叶下歇脚

人生也是花海，我迷过眼

在风雨夜磕碰

叩拜过一扇朱漆的门

锁锈了

跌进梦海，爬上一座冰山

天亮即化

多想回到童年——

父亲臂弯里抓风

母亲衣襟里听雨，滴答

田野，乡民翻耕，抬头伸懒腰

阳光自在，是他们的

我靠上老宅后翠绿的山

像靠上父亲宽厚的背

又看见那朵花

静静立在枝条上

一把椅子

终于，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光着身子被计算器

翻来覆去地倒卖

新居里，除了主人就只自己

桌子板凳？见鬼去吧

别指望一瓶酒

让我献出贞洁

找面墙，靠一靠

在那片森林里

一棵挨着一棵

晒晒太阳

那时候风还叫风

鸟还叫鸟

改不了木头的身子

就在斧头锯子咬过的每一道口子里

偷偷埋下

一粒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