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宏《梦里故乡（组诗）》贴合曹操文学奖深耕乡土、抒写真情的征稿导向，撷取麻雀麦场、堰渠桐花、父母身影等乡野日常意象，以梦串起童年故土记忆。文字质朴温润，建安文学重写实、抒本心的风骨尽显，将乡愁藏于烟火细节，兼具生活质感与人文温情，是极具乡土感染力的优秀原创诗作，此文荣获一等奖。

文/袁宏

◎屋檐下的麻雀

母亲坐在屋檐下，做针线活。

那群麻雀，围着她叽叽喳喳地叫。

母亲手一扬，麻雀倏然飞起，

有的飞到房瓦，惊恐地看着母亲；

有的飞上屋檐，快速躲进鸟巢。

母亲放下手，麻雀又大胆飞来，

与她保持不离不弃的距离。

院子里晒满金黄的谷粒。

我握着竹器看守。成群结队的麻雀

有的降落在草垛，机警地望着我；

有的飞下屋檐，企图把我引开。

我挥动响器，麻雀扑扑地飞起。

那群麻雀，与我共有一个家园，

和相似的梦。而今身处异乡，

想着儿时的那群麻雀，

它们正从我眼前，快乐地飞过。

◎打麦场

麦子躺在晒场，让人敲打，

以饱满的激情，兑现诺言：

熊熊燃烧的麦芒，照亮农人的生活。

麦垛越堆越高，几乎接近天空，

是我童年最爱攀爬的山。

躺卧山顶，愿做一粒成熟的麦子，

皎洁的月光，照亮我的梦乡。

深夜的打麦场，安静得能听到麦语，

——来自天堂的福音。

我的灵魂在麦垛上奔跑，

呼吸麦粒散发的芬芳。

火热的生活，犹如故乡的打麦场，

犹如麦垛上金色的梦。

夜色轻盈，似张薄薄的甜蜜的纸，

裹着一粒幸福的糖。

◎稻田记

你多么像一只秧鸡，

把梦筑在稻田中央。

把幸福寄托在稻子身上。

每株稻穗都拥有沉甸甸的思想，

田亩上的躬耕，

更倾心于大地。

硬朗透明的水稻，聚集成了一股力量，

守护着稻田的秘密，

和至高无上的神明。

我害怕闪亮的镰刀，与秋风共舞，

秧鸡受到惊吓后，惶恐地离去。

稻田收割后，一度出现荒芜。

◎堰渠记

折叠好纸船，

放进堰渠，然后跟着流水奔跑，

追逐童年的梦。

看到鲜活的渠水，

倾注毕生精力，浇灌禾苗，

润泽乡土，最后消失在稻田。

走在故乡的堰渠埂，看见渠里塞满沙石，

长着荒草和焦虑，

像动脉硬化又遭遇血栓。

我想拨弄旧弦，弹唱新曲，

让堰渠恢复勃勃生机，透过清涟涟的渠水，

倾听稻子扬花灌浆的声音。

◎桐子花开

桐子开花，朵朵洁白。

拥戴着山寨，照亮通往山外的路。

桐树下走过，桐花窃窃私语，

蝴蝶、蜜蜂，在枝头合唱，

奏响迎春的歌曲。

大地苏醒，玉米种子掀翻盖土，

探出娇小的脑袋。

观看桐花，喜鹊在枝头欢叫，

报告农家的喜讯。

桐子树开花，母亲下地种豆，

我爬上桐树，摘下洁白的桐花，

插入母亲的发髻，

娇嫩的花朵，唤回了她流逝的光阴。

◎挑水的父亲

他挑着一担水，颤颤巍巍，

走在乡间的土路，两只水桶摇摆，

荡出的井水，浇湿了他瘦长的身影。

他咬紧牙关，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前走，

扁担咬着肩膀，想压垮他，

不敢停顿，害怕身体突然泄气。

前面有道坎，要迈过去。

他攀登几步，又退回原地，

不甘心失败啊，发起了冲锋。

我急忙将肩膀靠过去，他突然消失，

梦中惊醒，掐指一算：

老父亲，已去世七年四个月。

◎木马记

那根柏木长凳，是我儿时的坐骑。

我骑着它奔跑，小小农院

成了梦想的草原。

骑上马背，用皮鞭抽打，

木马迈开四蹄，响彻心头。

木马昂头嘶鸣，仿佛少年在追风，

从胸膛爆出的呐喊，足以撼动尘世。

骑在马背，向上仰视，

蔚蓝的天空，乳白色的羊群，

世界变幻无穷，编织美丽的童话。

骑在马背，不须配戴金蹬银鞍，

清风伸出柔软的手指，触摸我的孤独，

萤火虫提着灯盏，进入我的梦乡，

月光俯下身子，给予妈妈的吻，

世间真的美好，马背上不会烦恼。

◎画茶花

画一朵微笑的茶花，

画一朵甜蜜的茶花，

画一棵茶树，站在故乡的田野

繁花朵朵。

画一个母亲，在茶树下劳作，

春风吹乱了她的秀发，

她伸出手捡拾田边的茶菌，

和滴落的鸟鸣。

画一个父亲，扛起犁铧，

吆喝黄牛，走向葱茏的茶树，

踮起脚尖，摘下生涩的茶果，

消解饥饿与困乏。

画一个背篓，安放在茶树下，

睁开眉眼的幼儿，对着蓝天傻笑，

一朵茶花轻轻飘落，

正好盖住明亮的笑声。

◎唱歌的斑鸠

那只灰斑鸠，在邻居屋脊上

点头唱歌。

我张开手中的弹弓。

那只灰斑鸠，有轻盈的羽毛

和锐利的目光。在邻居屋脊上

引颈歌唱。

我的心有些发怵，手指颤抖，

好像被电流击中，

放下了弹弓。

斑鸠的歌声，在时空中回荡。

想到那把弹弓，我的脸有些发烧，

心中难以释怀。

◎故乡的灯笼花

仿佛在等待故人，记忆深处，

灯笼树枝繁叶茂，

花朵闪烁，在呼唤我的“乳名”。

想着朴实的乡民，

默片似的，排着长队，从我眼前走过，

激活了干涸的眼泉。

山风使劲地吹，绽放的花朵

奏响唢呐。我泪流满面，

为迎娶的新娘，向她们祝福。

控自不住内心的激动，

潜回故乡，凝视灯笼树，

愿跪下去，叫一声“爹”。

【作者简介】

袁宏，重庆酉阳人，中国作协会员，酉阳作协副主席。在《诗刊》《民族文学》《星星》《扬子江》等发表诗歌散文作品。出版诗集《擦肩而过的风》《阳光照亮武陵山》《云涌峰顶》三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