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荒诞与真实的悖论
更新时间:2026-05-06 关注:3765
——读赵胡子短篇小说有感
文/于学一
恰似我们这个世界本身就充满了虚妄、荒诞与真实的悖论一样,作家赵胡子短篇小说中虚妄、荒诞与真实的悖论,也俯拾皆是,随处可见。
赵胡子,本名赵德春,1969年生于山东招远,自1991年开始小说创作,作品散见于《山东文学》《安徽文学》《小说月报》《当代小说》等文学期刊。现为中国国土资源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烟台市作家协会理事。他的短篇小说以刻画社会转型期底层人物的生活场景与人生命运见长,多聚焦下岗工人、农村底层人物及基层知识分子的生存困境与矛盾纠葛等主题,其小说语言犀利,充满荒诞感与黑色幽默。现以其短篇小说《城囧》《火色鸟》等篇章为例,浅论其以虚实交错互融的小说艺术语言,所构建起的充满虚妄、荒诞、幽默、魔幻、及激烈矛盾冲突的短篇小说世界。
我们知道,短篇小说创作的核心矛盾,是“用极为有限的文字,表达一个完整、深刻、甚至复杂的世界”。由此而言,赵胡子的短篇小说《城囧》,是一篇值得阅读和发人深思的作品。这篇小说讲述了一个看似真实无疑,却整篇充斥着虚妄与荒诞的故事——譬如,在现实生活中,究竟会不会出现这样一种可能——即担任集团公司董事长的老公,因经常与人打麻将、无心管理公司而导致公司业绩严重下滑,妻子便在一怒之下将其赶出家门,令其外出打工感知生活艰难与困苦的情况?哪怕如小说中所说的那样,公司原来是妻子家的产业。我的回答是,这种情况在现实世界中的存在概率几乎等于零。既如此,那么其之后因此所产生的层层递进的一系列故事情节,便将全部失去真实性与可能性,即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然而,当我们沿着作者的思路和文字一路阅读《城囧》这篇小说时,却丝毫没有感觉到这种现实生活中的不真实与不可能,反而觉得小说中的一切情节都是合情合理、且顺理成章的,甚至其环环相生的一切故事细节,竟令人感到历历在目、真实无比。尤其是作者干脆巧妙且幽默地将小说主人公的原生地选用了现实世界中的真实地理坐标——“烟台”和“招远”,进一步将小说的故事内容与情节编织得愈加令人无可置疑。
短篇小说创作是一门“于方寸之间见天地”的语言艺术,其最大的魅力在于“短小精悍”,而最大的难点也恰恰在此。对《城囧》这篇小说而言,怎样将主人公离家之后的故事把控的张弛有度、毫不拖泥带水,是作者创作水平的具体体现——该篇小说用有限字数的语言表述,揭示了一个人类社会极为普遍的现象:即所谓“凤凰落地不如鸡”和“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古论。试想,一家著名企业集团的董事长,即便身无分文地到达了一个陌生城市,即便身处异域流落他乡,难道只会想到去应聘一份出卖苦力的活计吗?而且真的会因吃不上饭而突然“饿晕了”吗?这种可能性在现实中的存在概率同样几乎等于零。然而,作者却在小说叙事中将主人公步步逼迫于这一无可奈何的囧境之中,将这一切不可能渐渐变成了可能,仿佛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必然和真实存在一般。
随着小说故事情节的步步推进,主人公越来越更加“真倒霉”起来——先是躺在油漆未干的联椅上污损了衣服,接着因两车相撞而被撞飞的反光镜击中额头,然后因误听他人谈话而被人追赶慌不择路落入水中,后来又被桥上的不明落石砸伤了脚……直到同伴在梦中“找到工作”而随之进入“科技公司”,小说达到高潮,转而揭开谜底。整篇叙述看似简单平静,娓娓道来,实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连串虚妄与荒诞的“巧合”紧密相连,环环相扣,却又是如此这般不禁令读者信以为真地随着小说的节奏变化而心潮起伏……这里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小说中那条黑色大狗的出现,不仅将该篇作品中虚妄与真实的悖论关系融合得愈加丰富生动,也给该篇小说注入了“魔幻性”的艺术色彩,从而进一步增加了整篇小说作品的文学趣味性和艺术感染力。
在小说创作过程中,当现实主义的笔法难以描述人类极致的孤独、疯狂、煎熬、挣扎或痛苦时,作家通过夸张、变形、象征、隐喻等艺术手法进行艺术创作,往往能够更尖锐地揭露历史创伤、社会荒诞与人性深渊。带有“魔幻性”的荒诞与真实的交织互融,给小说创作提供了一种绝佳的象征和隐喻工具。比如让死人开口说话,让雨水连续下四年,让人长出尾巴,或一梦醒来变成甲壳虫等等,这些现实世界中本身不可能存在和发生的意象和事实呈现,恰似《红楼梦》中所说的“真作假时假亦真”那般,不仅可以强化小说叙事空间的神秘性和深化小说的主题寓意,其本身在展现了作者艺术才华的同时,通常也具有了诸多震撼人心的生命哲思与诗学力量。
其实,赵胡子的短篇小说中,充满虚妄与真实悖论的作品并不少见。其中《火色鸟》也可谓其这类作品的代表之作。该篇小说以主人公梦中不断出现的“火色鸟”为隐喻导向,步步深入地贯穿着整篇小说的故事情节和发展轨迹,魔幻般讲述了一个有关底层社会人生困境与悲剧的故事——一只火色鸟不断在傻子“我”的梦境中出现,预言人生变故与灾难降临。虽然,这些在现实世界中根本不可能出现的梦境预言,只是作者运用的小说创作手法与文学语言的艺术表现,但该篇小说中所描写的故事情节与内容本身,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却可谓屡见不鲜,甚至比比皆是。试想,倘若该篇小说中没有“火色鸟”这一隐喻导向的梦境一再出现,作者只是平铺直叙地描写这个故事,虽可能依然是一篇值得阅读和引人共鸣的短篇小说,但其艺术性和表现力必定会有所降低或大打折扣。而正是因为有了这种虚妄与真实的互融交织,不仅令该篇小说别开生面,人物及情节更加生动鲜活,也进一步提高了通篇小说的整体艺术张力与艺术审美。
回望岁月与历史,在代代权贵阶层肆无忌惮和贪得无厌的霸凌、剥削与压榨之下,社会底层芸芸众生的生存空间,总是被压缩得令人窒息而充满苦痛挣扎,他们像一望无际的荒草般默默忍受季节的严酷和人生的磨难与煎熬……记不清是那一位作家曾经说过:最为优秀的文学作品,绝不是繁花与颂歌式的文字堆砌,更不是那些“乌托邦式”的自嗨、自娱与自慰,而恰恰是那些反映人间疾苦与人生无常、揭示人性本真和众生命运、控诉社会不公及红尘罪恶的作品,才可能起到振聋发聩的艺术效果,才能够经得起历史和时光的检验,才称得上是真正优秀和具有意义的文学作品。读赵胡子短篇小说,我们会情不自禁地跟随他的笔墨,深刻感受到其作品中所呈现出的复杂的人性,以及底层普通人在时代背景之下的苦痛、挣扎、无奈与坚守。总体来看,其作品主题核心主要表现在以下五个方面:
一是表现社会转型期底层人的生存困境:如《兄弟》中主人公朱小军因贫困无力娶妻而外出打工赚钱,却沦为富婆的性奴;小说中的另一个主人公张小马的遭遇则更加凄惨——十七岁的他,因妹妹患肾衰竭亟须治疗费用而外出打工赚钱,却因自身体弱和患病难以找到活计,全靠朱小军接济和卖血度日,最终因病贫交加和心力交瘁而不幸离世。《焦躁的上午》中下岗工人谷一郎在企业倒闭后,因经济窘迫而陷入精神崩溃,他将“娘的”作为口头禅,既是对困境的怨恨与宣泄,也是对生存压力的无力反抗。二是表现特殊历史背景之下的人性无耻与社会丑恶:如《姐妹》中主人公小瓦被“好姐妹”麦子出卖,虽逃出魔掌却又遭遇地面塌陷而殒命的悲惨经历。《拖欠的皮衣》中老徐为挖金致富而离乡,承诺给乡亲买皮衣,十年后衣锦还乡却冷漠地拒认旧情,甚至持枪炫耀财富。这里的“皮衣”已从“承诺的温暖”转变为“财富的武装”,揭露了商品经济对人性的异化,凸显了现实社会中物质成功与道德沦丧的矛盾冲突。三是表现知识分子与文学理想的日渐式微:如《褪色的桌椅》中文化馆文学大师的褪色的桌椅象征文学的纯粹性,与叙述者“真皮老板椅”形成对比,隐喻商品经济对精神追求的强烈冲击。四是表现农村现实与权力博弈:如《村里来辆大头车》中描写了小说主人公对农村现状与往昔记忆的沉重纠结与不可调和的心理挣扎。《去村里》则通过描写机关干部张机关下乡调解纠纷的经历,展现了农村空心化与基层治理的重重困境;《火色鸟》反映了某些农村既得利益者为富不仁、欺凌弱小的社会生态状况。五是表现基层权力部门某些工作人员自视高人一等,恬不知耻、以权谋私的丑恶嘴脸和社会现象:如《来日方长》中描写的科长下乡吃、喝、嫖、要、拿等为人所不齿的腐败行为等等。
纵观赵胡子短篇小说的写作风格,我认为将其划归于“现代”现实主义作家之列,应该不会出现过多的异议——他的作品往往通过荒诞、幽默、讽刺等“虚实相融、亦真亦幻”的艺术手法,实现“关注当代社会现实,体察和揭示底层人物生存现状和人生命运”的创作目的。除了上述谈及的《城囧》《火色鸟》这类一眼可见、明显带有“虚妄与真实悖论”的短篇小说之外,赵胡子的其它一些短篇小说如《坚硬的阳光》《舅老爷的术》《焦躁的上午》《兄弟》《枪响》《村里来辆大头车》《去村里》《柔软的黄金》《纱巾》等等,即便表面看上去这一特征并不明显、或仅是偶有显露,但倘若抽丝剥茧细细探究,也不难发现其中诸多虚实交织的蛛丝马迹。如《舅老爷的术》中舅老爷用法术在空中漂浮施法“观天象”的细节描写;《焦躁的上午》中通过荒诞闹剧揭示下岗工人的集体焦躁;《兄弟》结尾处所描写的逝去的张小马一改生前曾经病困不堪的现实原状,衣着光鲜地前来道别的情景;《纱巾》中对最后一座大山“魂上马”及主人公傻子的心理描写;《去村里》中李大憨控诉时像“老驴摔脸”的怪异动作、及张翠花啃西瓜皮的痴呆状等等,都为其短篇小说虚妄、荒诞与真实的相融相合的艺术手法,提供了不容忽视的文本例证。
有关文学“虚构的悖论”指出:我们明知故事是虚构的,却会产生真实的情感反映。赵胡子的作品常令读者在虚构叙事中感到强烈的现实冲击,又在现实描写中看到荒诞的虚妄色彩。在他的作品中,“虚妄、荒诞与真实的悖论”,经常作为一个核心主题和艺术手法被反复运用。其总体表现效果与艺术意旨为:虚构的故事能唤起真实的情感,而现实中的真实却往往被虚妄遮蔽;人物在真实困境中挣扎,其行为却常显得荒诞虚妄;历史与记忆在现实中变得模糊,被取而代之的利益重新编织等等。反映到具体篇章上,如在《褪色的桌椅》中呈现出文学理想与现实物质的悖论;《焦躁的上午》呈现出生存真实与行为虚妄的悖论;《拖欠的皮衣》呈现出的是承诺真实与人性虚妄的悖论;《柔软的黄金》呈现出的则是历史真实与商业虚妄的悖论等等。故而,在我看来,作者这一悖论的书写,不单单是形式上的,而是由里而外、由表象及实质、由文本及思想的多维度和多层面的多元并举。这一书写在充分展现了其本身文学才华的同时,也大大提升了其文学作品的艺术审美和艺术高度。
以我之见,赵胡子这种悖论的文学书写,除了上述所叙的一些观点之外,同时还实现了另外双重文学意旨的揭示——一是对现实虚伪性的批判:即市场经济和城市化进程中,许多真实的价值如文学理想、人性善意、历史记忆等被虚妄化,而虚妄地追求如物质成功、商业利益等却被当作真实存在。二是对文学真实性的探索:即小说作为虚构艺术,反而能够更真实地捕捉时代的精神困境。那些看似虚妄与荒诞的人物行为,恰恰真实反映了社会的深层矛盾。赵胡子的短篇小说就像一面棱镜,折射出转型期的中国社会虚妄、荒诞与真实交织的复杂图景,令读者在虚构故事中感受到如临其境的真实情感,这或许正是文学对抗现实虚妄与荒诞的力量之所在。
总体而言,赵胡子的短篇小说以冷峻的笔触,解剖社会转型期的阵痛与各种矛盾纠葛,对现实生活中道德沦丧的诸多丑恶现象和令人不齿的荒诞行为,予以了无情的揭露、控诉与鞭挞。同时,从其文本之中我们也不难看出,其对笔下那些深陷经济困顿、道德抉择及身份焦虑之中的弱势群体,又给予了深深的悲悯与同情。而对造成这些现象背后的深层原因,则是满怀沉重的忧思、愤懑和无尽的“意难平”。赵胡子的短篇小说,通过对农民、下岗工人、知识分子、基层机关工作人员等底层社会的群体塑像,构建起了一幅充满撕裂感的当代社会浮世绘。其为此所付出的努力和心血,或许可以看作是一位心存良知和责任担当的文学人,对现代化进程中个体尊严存续与走向的大声疾呼与深刻追问。
作者简介: 于学一 ,男,1965出生于山东招远,历任中央警卫局战士、招远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等,自1986年开始在《人民日报》 《中国青年报》 《山东文学》《时代文学》等报刊及《中国作家网》 《中国诗歌网》等文学平台发表作品,多次在全国诗歌大赛及文学征文中获奖,作品曾入选《中国诗典》 《中国现代诗坛》《中国当代散文精选》《齐鲁文学作品选》 等多种文学版本,先后出版诗集《灵魂的家园》 《岁月流云》《红尘歌谣》,散文集《似水流年》,评论集《西窗漫笔》等。主编《招远文学作品选》 《金都文学微刊》等。
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烟台市作家协会理事、招远市作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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