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文学奖获奖作品选登】高淑琴|断针记
更新时间:2026-06-23 关注:2286

赓续建安文脉,书写时代新章。首届曹操文学奖颁奖盛典于6月12日至15日在河南安阳圆满落幕。为集中展示本次赛事的创作成果,弘扬优秀文学精神,现择优刊发本届获奖作者精品佳作。这些作品笔墨鲜活、立意深远,融传统底蕴与当代视角于一体,尽显文字力量与文学温度,供广大读者品鉴赏析。

断针记
文/高淑琴
老话讲,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而对于这个偏僻的村庄能说出几个名人来,也就是通过人脉传出来的。它既没有山,最多就是有几个土嘎达坡坡。要提水嘛,街南头有个大堤,堤下面是一条大碱河。人们也是常常以这条大河划分为地域符号,堤对岸方向来的人就称是“河南”的,自诩认为大河堤北岸的人们称“天津”的。就这“天津”一带也出了几位名人。有一年发大水,因奉上级指示需要保住北岸堤面,而把南岸的堤坝炸开引洪水分流,整得“河南”方向的百姓历经辛苦,来北堤的村庄里躲过那场自然灾害,使得更多的人认识这街里的有几位被喊爷的人。猪爷——一位天天围着几个猪圈转,养得几圈猪肥肥的,赶上老母猪下仔儿,来他那买猪仔儿的人特别多。马爷——饲养棚里的马倌,谁想用辕拉套的,没有他的允许,都甭想把车和马拽走。他和他所爱的忠诚大力士们形影不离,槽棚里绿草黄草不断,每匹马喂得鬃亮膘肥,四蹄飞快,也没有谁能超越他这种一马当先的风格了。谁家娶亲聘姑娘的,少不了他的马车帮忙。
话说一个春夏之交的季节,街上的槐树一串串雪白的槐树花儿开了,香飘四溢。粗壮的榆树结满了圆圆的果实——榆钱。孩子们调皮地爬树登高,采摘春天里最早的果实,嚷着回家让娘娘做榆钱饽饽吃。他们顽皮地互相嬉闹打逗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少年吃力地攀上一棵树,一只小手儿紧抓树枝,脚踏树叉,那小眼神儿盯着一串儿饱满绿莹莹的榆钱儿出奇的亮。他腾出另一只手使劲儿地撸去,这时身体失去了平衡,趴!的一声,连人带树枝的摔落地面,脸亲热土手扶地的趴在了树下。其他几个孩子见状慌了神,一个个似猴子翻跟斗一样地跳下树来,跑着喊着“不好,大起子摔着了,快来看呀”。这时,一位身穿黑色条绒长衫的长者正好从此路过,他背着竹篓,里面装满了一条条长长的板蓝根草。他瘦瘦的高个,挺直的腰板,头发像一丛被岁月漂洗过的芦苇,灰白中夹杂着几缕银丝,风吹过时会稀数开来地抖动着。饱经风霜的脸上,每一道皱纹像是被时光用银针细细雕琢过,挺直的鼻梁,温和而深邃的眼睛亮的出奇,看人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他弯下腰,抚摸了一下躺在地上孩子,这会儿也许是惊吓也许是摔得确实挺严重的,肉嘟嘟的大起子闭着双眼没有任何反应。这位长者很淡定地摸下孩子的全身,然后他用手掐着孩子的人中脉穴,一会儿挪开手,从袖口处掏出一根银针来,他干瘦的手既稳又准在孩子额前扎了一下,此时,只听孩子“哇哇”地哭了起来。这位长者又把孩子的胳膊使劲儿抻了几下,捏着手腕掰扯揉着。这会儿,几个孩子嚷嚷着把大起子的妈妈喊来了,“就在那,就在那”。“张爷,赶巧您也在这啦,可把我吓坏了,多亏遇见您了”。她弯腰抱起孩子,“快谢谢张爷爷吧”。被喊张爷的长者站起身,背起竹篓,声音很低沉地说道:“不必客气,孩子有点惊吓,手腕轻微扭伤,回家多躺几日休息即可,已经没事啦,以后登高小心就是了”。说完,背娄朝街东面走去。孩子们望着他那远去的背影,议论着,“这就是张爷啊,俺奶奶说他可神了,谁哪有不舒服,他就用他的针扎一下就好耶,”“我也听俺爸说咱村里有个张爷,给人看病还不要钱呢”。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的念叨着,各自回家了。
再提这位张爷,没有历史背景,也没人证实他是否拜过师,求过教,在哪深造过。常年的穿着一件黑色布条绒长衫,背着竹篓穿梭于田野树林,寻找他的中医药材的宝藏。有力的双脚,丈量着家乡生生不息的土地,像一股春风似的掠过。此人行姿可谓坐如钟,站如松,卧如弓,走如风的形象。
他的绝活看似几乎就是在他那手里的一根银针上,也没有医用药箱及其他仪器。无论谁家有病求他,从不拒绝,风雨无阻地带上他那根银针,走街串巷地给当地百姓治病。他到户上人家给人瞧病,先是用他那很有温度的手给病人把脉,看看病人面色,问问其症状。他的话很少,语音低沉,在他面前,有一股沉淀的安宁感。他那银针就在袖口里,掏银针时,尽管手指如枯枝般消瘦,却稳如磐石。只见他嘴朝针尖“噗噗”的吹两声,然后对准患者穴位扎去,病人起初是看似痛苦地哎呦喊叫几声,一会儿那声音就渐渐地平和了。
他在周边的威望很高,名气很大,前来就医的人使得这一条街从未冷清过,也使这里的生意人买卖好做。前面提到的那两位爷,也是因为有这位不爱财的人,让他们的腰包倒是先鼓起来了。
如果他以这谋生赚钱的话,他早该是大财主的生活了。而他行医的生涯里从来不收分文,最多是有人给他一点稀罕吃的,算是他受到最高恩宠了,也让他连连的推辞,最后没办法了,就分给相邻乡亲的人们吃了。
却说“河南”那边有个村庄,村里有位号称豆腐西施的美娘叫喜子,人长得十分漂亮,家里经营磨豆腐生意。夫妻俩人起早贪黑的辛勤劳作,日子还可以。这天晚上俩人吃饭,丈夫福来特意往娇妻碗里放两块肉,“你多吃点肉,你多吃点肉”。而喜子却眉头紧皱,脸色不悦,“不想吃”。“有喜啦”,福来像看画似盯着这位娇妻,他整日里忙忙碌碌的,这会儿他的小心思,想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出来。“哎,怎么看你脸色有点儿发黄呢?”。“什么喜啊”,喜子嗔怪地回句,勉强喝口粥,“不知道为什么,前天无意间发现小便也黄的出奇,把土堆都染黄一片,这几天浑身也没劲儿,是得了什么怪病呢?”。她索性放下碗筷,坐在一旁,不吃了,安静地瞅着丈夫吃。
此时福来也没有享受美食的心情了,狼吞虎咽地把饭吃完,看着一脸愁容的喜子,“别怕,我这就问问天津的张爷去,听说他行医多年,没有他看不了的病,你尽管休息,嘛事我盯着”。“天太晚了,那河边难走,改天吧。”“现在河面已结冰冻实,我打着滑就顺溜过去了,从小就在这河边走,深浅很熟的”。说完,披件棉外套走出院外,径直朝碱河北岸方向走去。喜子望着丈夫渐渐远去的身影,甚是感动。毕竟她的男人理解她,知道她一个妇道人家,对江湖郎中讲这些近乎妇科方面的病情,总有难言之瘾的感觉,但愿上天保佑自己,平安无事为妙。
福来来到街里,打听了一位街上正在遛弯的长者,他指着北端方向,“这边一直走,到头右拐,门前有一小池塘便是他家了”。尽管天色已晚,趁着月光福来还是找到了这里。张爷的土宅两扇大木门朝西方向关着,几间房子南北方向,庭院挺深,两边是厢房,正房两面是糊着白纸的木制百眼窗。进屋的门子也是木制的,大门没有关紧,小门闭紧,从门缝看见屋里一盏忽闪忽闪的煤油灯,在一张八仙桌上放着光亮。进屋先是闻到一股草药味儿,映入眼帘是一横幅;“仁爱为本”四个字。横幅下面是一个棕色老式框架书桌,上一层摆着几本泛黄的书籍。孙思邈的《千金要方》,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依次排列,书旁边有个白本本,一支毛笔,一个墨水砚台,几张纸页。下几层是抽屉,一格挨一格的里面放着晒得干干净净的花草树叶等植物。
张爷正弓着身躯侧躺在火炕上,那炕席边沿已经不完整了,露着土坯泥面。脚穿黑色布底沙船鞋,用双手托着头闭目养神。“张爷,您吃过啦”。福来轻轻地推开门,看着张爷的神态,恭敬地站在那,轻声地先问候了一句。再看张爷,听到有人进屋的动响“噌”地坐了起来,他断定眼前这位是陌生人。眼睛直觉地凝视着对方,“您这会儿来,肯定是有急事要求于我?”
福来赶紧上前一步,双手作揖,“我是从“河南”那面赶来的,惊扰您了。我家媳妇儿说她最近小便发黄,黄得把土灰都能染黄了,浑身没劲儿。看她也不想吃饭,见肉都躲闪,说看见都腻的慌,我想请您改天给她看看去”。张爷听完,用手捋捋那雪白的胡须,低头沉思片刻,然后仰起头朝福来摆了几下手,“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明天你还这个时辰还过来,我给她配药方。”
第二天的晚上,福来如约地上门求药。只见张爷坐在陈旧的木椅上,他已经把一枚药丸用纸包好,在家里恭候多时了。他递给福来,“今天晚上让你内人服下,多喝水,两天之后,如果小便还黄如土,浑身没劲儿,没有食欲,你继续找我既可”。
福来如获至宝一样,接过药丸,放进口袋。毕恭毕敬地双手作揖,连声说着“谢谢张爷,谢谢张爷,”。他掏出几张票子放在桌上,“一点谢意,请您收下”。“本夫给人看病,从不收分文半两的,拿走吧”!福来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告辞,留下一句,“以后一定回来报答您”。这个寒冬也让他额头出了汗,他的脚步不是在走也不是在跑,而是在这条辽阔的冰河上,想一下子就滑出几千米,像海燕飞翔一样,不停地在冰河上勇猛地滑翔着,听着脚下的嚓嚓声,尤如听到他那娇妻的呼唤声。快走到村庄时,抬头远远地就望见那熟悉的身影,她披着件花棉袄,正在大门外等他呢。
张爷的医术确实很神,福来回家让他妻子服用药丸后,一天天好了起来。干活有精神,面色红润,家里炊烟袅袅,夫妻俩道不尽的恩爱。张爷当时对这种急性甲型肝炎的疾病有独特的治疗方法,自己用几种药材配制熬成小药丸,一般人喝上一丸,急性甲肝的症状就消失了。当地百姓对此特别信服,但是无人知晓其配方。后来福来提着很多礼品,喜子抱着孩子登门拜访过张爷,以示谢意。用福来的话讲,“张爷,最值得喊爷的人”。
一个寒冬,因为张爷年事已高,基本上是只在家坐诊瞧病了。这天一大早,来了一位从河北省赶来的患者。他患病多日,不想吃喝,浑身没劲儿,多方打听到这里的神医消息,家人借用马车连夜赶路,带他来到这里。张爷拿过一长枕,来者先放入左手臂,露出脉线来。二爷摸着脉,低头凝神细诊,又让其伸出右手臂,问其病情几日了,然后修长的右手指从他的左袖里掏出那根银针。银针随他那双睿智的眼睛凝视而挪动着,患者身上的顽疾就是瑕疵,他看见了统统的得要清除掉。那天他破例让患者一家留宿了,“你们路途遥远,往返不容易,待明日再观察一天,捎点中药回家,连服三日即可”。
第二天清晨,张爷把熬好的药丸给病人服下,粗茶淡饭的招待了他们。第三天,真如张爷所料,患者来时是捂被躺在马车上,回去时浑身倍感精神。他竟然坐在马车的前面,扬起了鞭子,马蹄奋进地踏上归乡的旅途。几年后,他的乡亲们慕名辗转到这里,他也随从提着礼品,再次拜访感谢张爷。还是这个庭院,却不见主人的身影了。让他们惋惜失望的消息,也就是他看病离开的那个夜晚,张爷在家突感不适。眼前似乎有物体在晃动,他穿上那件长衫,环视四周,站在带有香气的木桌前耸耸肩膀,伸手想抓住什么,可距离对他来讲是那么的遥远。高大的身躯突然晃动一下就倒了下去,袖口里的那根银针也随即弹了出来,清脆而细微“叮”的一声,落在了地上,就像是冬日里的冰凌断裂一样。那瞬间,空旷的屋子回荡着落针的声音,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按说,这种针是不会断的,但是,它却很神奇地分成了两截,静静地依偎在张爷那瘦长的身躯左右。
窗外的雪花无声的飘落着,洁白的大地映向天空寻找着问着;宁静的夜空,你能否留住那颗划过的明星?然而此时的月亮也悄悄的躲了起来,蒙住了眼睛,偷偷的哭泣!
事后家人为他更换衣服时,身上好像脱落了一层厚厚的肉皮,当地百姓传说他是神人造化,已经成仙上天了。
也是从那以后,他家门前的池塘里,到了夏天蓬莲多了起来,开满了荷花,房后的那棵长青树枝繁叶茂的越长越高。
再后来,他的儿孙们也做了官职,家丁兴旺。只是他那根银针里的秘密,神秘药丸的独特配方,无人能续讲,也无处可查寻了,至今还是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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