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文学奖获奖作品选登】张文平|被除名的烛光
更新时间:2026-06-23 关注:3500

赓续建安文脉,书写时代新章。首届曹操文学奖颁奖盛典于6月12日至15日在河南安阳圆满落幕。为集中展示本次赛事的创作成果,弘扬优秀文学精神,现择优刊发本届获奖作者精品佳作。这些作品笔墨鲜活、立意深远,融传统底蕴与当代视角于一体,尽显文字力量与文学温度,供广大读者品鉴赏析。

文/张文平
第一章 百元钞
钞票触到指尖的瞬间,林大山的手微微一颤。
那动作极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枯瘦的指腹停在国徽的浮雕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某种即将消逝的真实。然后,缓慢地,一圈,又一圈,开始摩挲。动作轻得不像在摸钱,更像在触碰一碰即碎的东西。
纸币边缘划过掌心粗粝的老茧,在四月潮湿的寂静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清晰得像一声叹息。
这是他教办每月一次的“补助”。一百元。在这个连降压药都贵得咂舌的年代,它轻飘飘的,甚至压不住生活的尘埃。
他把钞票对折,再对折。指甲仔细刮过每道折痕,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直到它变成一个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小方块。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十年,早已成为肌肉记忆——可今天,他的手在空中悬停了片刻。
那个小方块在掌心被握紧、松开,又握紧。最后才被按进贴身内袋。“嗒”一声轻响,沉甸甸的,像石头坠进深井。
衣兜的衬布已经磨得很薄。
“爸。”
女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时,他正试图直起腰。膝盖里的刺痛猛地窜起,他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僵在原地——那痛是活的,像无数根冰针在关节缝里生长蔓延,把他钉在这具日渐腐朽的身体里。他扶着门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血管一跳一跳。
“该吃药了。”
林溪端着水杯站在身后,眉头微蹙。他转过身接过药片,指尖擦过女儿温暖柔软的掌心——和他这双布满裂纹、冰冷僵硬的手相比,就像来自两个世界。
药片在舌尖化开苦涩,他吞咽得很慢,仿佛咽下的不只是药,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教办说,下个月……涨到一百二了。”林溪的声音很轻,带着刻意的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什么。
一百二。
林大山点点头,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发出含糊的“嗯”。多了二十块。他脑子里飞快地算着:一盒降压药三十五,能吃十天。三盒一百零五,还能剩十五。十五块能买什么?半斤五花肉,或者一把青菜,再或者——
他瞥见女儿洗得发白的袖口。
——能给林溪买双新袜子。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晃着新芽,那抹嫩绿刺得他眼睛发酸。
“上午……陈建国打电话来。”林溪的声音把他从账目里拉回来,“问你身体怎么样。”
陈建国。
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林大山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又像是穿透了墙壁,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陈建国——那个总是第一个到教室的孩子。天不亮就翻两座山,到时头发结着霜,小脸冻得通红,却把书包紧紧护在怀里,生怕雨雪打湿了作业本。
“他留了电话,说来看你。”
“别麻烦人家。”林大山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沙砾在粗陶罐里摩擦,“都忙。”
他说完就转身往里屋走,脚步拖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仿佛脚下不是熟悉的地面,而是什么需要试探的未知。林溪在身后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第二章 木箱
里屋很暗。
他摸索着在床沿坐下,弯腰时膝盖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眼前发黑。他咬紧牙关,伸手在床底摸索,指尖碰到木箱粗糙的表面时,心跳漏了一拍。
箱子拖出来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突兀。锁已经锈死了,他用力掰开,铁锈的碎屑落在手背上,像干涸的血迹。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面手缝的五星红旗。
红布已经褪成一种疲惫的粉,像是被岁月漂洗了太多次。五颗星缝得有些歪,针脚粗大笨拙——那是春丫缝的。那年“十一”,孩子们说要给教室添面国旗。红布是从春丫的嫁妆被面上剪下来的,黄线是他用粉笔染的。
春丫熬了两个晚上,最后交给他时,小手被扎了好几个针眼,却仰着脸笑得灿烂:“老师,像不像?”
他当时说,像,比真的还像。
现在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褪色的红布上方,颤抖着,却不敢真的碰上去。好像一碰,那布就会碎,那些针眼会重新渗出细细的血珠,春丫的笑容会在指尖消散。
底下是手抄的课本。纸页脆得像秋天的落叶,边角卷曲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那是他一笔一划抄的。煤油灯熏得眼睛生疼,手冻得握不住笔,他就把笔绑在手上写。孩子们围在旁边,呼吸的白色气息在灯光里袅袅上升,一双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老师,山外面是什么?”
春丫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脆生生的,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未被驯化的好奇。
“山外面是镇,镇外面是城,城外面是海。”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年轻,有力,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
他转过身,指着黑板上用彩色粉笔画的地图——那地图画了整整三天,蓝色的粉笔是山里某种矿石磨的,绿色是草汁调的。他指着那片蓝色的、代表海的区域,说:“我们的国家很大,有这么多山,这么多河,这么多人。”
“那我能出去吗?”
“能。好好读书,就能。”
他说得那么肯定,好像自己手里握着通往外界的通行证,好像他真的能带着这些孩子,走出这座困了他们祖祖辈辈的大山。
第三章 最后一课
他做到了。
七个孩子,全都出去了。石头在县里教书,招娣在南方开了小店,春丫嫁到邻镇,去年孙子都上小学了。他们见了海,过了桥,走了他只在书里描述过的路。
可是他自己呢?
九二年秋天,通知下来的时候,他正在教孩子们唱《歌唱祖国》。教办的人站在教室门口,等他唱完最后一个音符,才走进来,递给他一张纸。
“优化教育资源”,纸上是这么写的。后面还有别的字,但他看不清了。只记得阳光从茅草屋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那些字上,白花花的,刺眼。
教室里很安静。七个孩子都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转过身,拿起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句话:
“胸怀祖国,放眼世界。”
粉笔断了。最后一截从他指间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扬起一小团白色的灰。他弯腰去捡,捡起来的却是一手空。
“下课。”
孩子们站起来,齐声喊:“老师再见——”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一层层,远了,淡了,最后只剩下风。
那天他最后一次走那条山路。走了十五年,每一步都熟悉得不用看路——哪里该拐弯,哪里有块突出的石头,哪里春天会开一丛杜鹃。他走得特别慢,走到一半时,天已经黑了。
他停下来回头看。教学点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影,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他忽然想,自己这十五年,是不是就像那截被敲响的铁轨?铛,铛,铛,日复一日,声音传出去,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最后山还是山,铁轨却锈了,哑了。
第四章 临时代课
九八年,他拿到四百八十块钱。
办事员把几张钞票推过来时,他甚至没伸手去接。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些钱躺在掉漆的木头桌面上,边缘卷着,沾着不知是谁的指纹。
“林老师,你说的那个教学点,当时就没备案。”办事员的声音很平静,公事公办的平静,“你算是……临时代课的。”
临时代课。
四个字,像四根钉子,把他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师范班毕业那天,校长在台上讲话,声音洪亮:“教育是百年大计,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
台下掌声雷动。他坐在人群里,胸脯挺得高高的,觉得自己即将去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后来他去了老鹰崖。教学点就一间土坯房,茅草屋顶,窗户漏风。没有课本,他就在煤油灯下一笔一划地抄。没有钟,他就找来一截废弃的铁轨,上课敲三下,下课敲三下。
第一年,只有三个孩子。第二年,五个。最多的时候,七个。他教语文,教算术,教唱歌,也教他们认地图——那张地图是他用彩色粉笔在黑板上画的,蓝色的海,绿色的山,红色的首都。
“老师,天安门有多大?”
“很大很大。”
“有咱们这座山大吗?”
“比山还大。”
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夜里的星星。他就站在那截铁轨旁边,敲响上课的钟,然后走进教室,站在黑板前,说:
“同学们好。”
“老师好——”
声音稚嫩,却响亮,在山谷里回荡。
十五年。五千多个日子。他送走了七个孩子,一个都没落下。他们都走出了大山,看到了更大的世界。
可是现在,办事员说,那个教学点“没有备案”。他“算是”临时代课的。
一年三十二块,十五年,四百八十块。这就是他全部青春的价码。
最后他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记不清了。只记得外面的太阳特别亮,亮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他们都走得很快,只有自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定在时间里,定在那一句“临时代课”里。
第五章 回声
贴身衣兜里的那个小方块,此刻硬硬地硌着他的胸膛。一百块。下个月一百二。他伸手按了按,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摸到纸币折叠出的棱角,尖锐的,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蜡烛燃尽了,蜡油滴下来,凝固成一摊。还能再捏成一根新的蜡烛吗?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会把那些残蜡收集起来,放在太阳下晒软,然后重新捏成一截短短的蜡烛头。那样的蜡烛烧得很快,烟也大,但总算还是亮的。
他呢?他现在,还算亮着吗?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山野深处湿冷的泥土气息。林大山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远山隐在黑暗里,看不见轮廓,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巨大的,沉默的,永恒的。
他伸手关窗。手指触到冰凉的木头窗框时,忽然顿住了。
铛——
铛——
铛——
是钟声。老鹰崖那截铁轨敲响的钟声。清脆,悠长,在山谷间回荡,一声,又一声。
然后是孩子们的声音,从很远的时光那头传来,脆生生的,带着山泉般的清亮:
“老师好——”
他站在黑暗里,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那只握了半辈子锄头的手,在虚空里做了一个握笔的动作。指节弯曲,虎口收紧——那是握粉笔的姿势。三十七年了,肌肉还记得。
“同学们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不沙哑,不苍老,是三十七年前站在黑板前的那个声音,清亮,有力,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笃定。
窗外,夜还深。但远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似乎已经隐约可见了。
林大山转过身,走到桌边,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扉页上是他当年用钢笔写下的字:
“老鹰崖教学点,1985年春。”
下面是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辨认:
“林大山,教师。”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出笔,在下面添上一行:
“未备案。临时代课。十五年。”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动作很慢,却很稳。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许陈建国真的会来,也许不会。也许补助还会涨,也许不会。也许他的膝盖会一直疼下去,疼到走不动路的那天。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曾经站在那里,站在那间漏风的教室里,站在那块黑板前,敲响过钟声,说过“上课”,在黑板上写过字,告诉孩子们山外面有海,告诉他们“好好读书,就能”。
他做到了。他们都走出去了。
至于他自己有没有走出去,有没有被记住,有没有被承认——这些,忽然都不重要了。
蜡烛燃尽了,但光已经照出去过了。
那就够了。
林大山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渐渐清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该做早饭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平静。
转身,向厨房走去。脚步依然有些蹒跚,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就像当年走在去教室的山路上一样。
一步,一步,向着那个需要他的地方走去。
【作者简介】
张文平:山西省临汾市汾西县人。中共党员,大专学历,中小学一级教师职称,山西省临汾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有散文《教书的父亲》《槐荫下的守望》《粉笔灰里的四十年》《矿脉上的春天》《大妹》《第一次上坟》《桃杏争春,粉白共舞》《母亲的一生》《大姐》《一生担当,一世大爱——追忆我的岳父黄双龙》等散发于《作家文学》《汾邑文苑》等平台,诗歌《初秋感怀》获“现代百强诗人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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