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平|归宿
更新时间:2026-06-26 关注:2427
文/张文平
赵婉秋生在吕梁山余脉里一个三面环山的小村庄。溪水临村而过,赵家青砖灰瓦的深宅大院外,百年老槐树遮天蔽日。初夏时节,洁白的槐花落满青石板路,风里带着清甜的香气。
在这山水间长大,赵婉秋读了几年私塾,举手投足间尽是温婉。刚满十六岁,她凭着父母之命,嫁给了凤凰城名门之后郭慧中。大婚那日,三十六抬朱漆描金的嫁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头戴凤冠,鲜红的罗纱盖头遮住了清雅秀美的脸庞,端坐在八抬大轿中,满心羞涩与憧憬。
两个多时辰后,轿子进了郭家大院。懵懵懂懂间,她由娇女成了郭家的儿媳。而让她真正认同这桩婚姻的,是婚后那个元宵节的灯会。
凤凰城里花灯如昼。丈夫牵着她的手,漫步在熙熙攘攘的青砖街上。她悄悄瞟了一眼身旁的男人,他身穿月白色长衫,眉宇间透着书香之气。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他的手,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走到一盏巨大的走马灯前,灯下挂着个灯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打一字)”。郭慧中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赵婉秋借着灯火思索片刻,轻声答道:“是‘秋’字。”
郭慧中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漾开浓浓的赞赏。他并未说破,只是借着满城灯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低声念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那一刻,赵婉秋的心弦被轻轻拨动。她微微仰起头,目光穿过走马灯流转的光影,直直撞进郭慧中含笑的眼眸里。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纤长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袖,指节微微泛白。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她慌忙将视线移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极浅、极甜的笑意。
那一夜的灯火,连同他掌心的温度,成了她此生最绚烂的幻梦。
然而,命运的红线刚刚系上便被无情扯断。新婚燕尔的温存还未散去,郭慧中便应征从军,从此杳无音信。此后漫长的岁月里,她日日倚门眺望,夜夜孤灯独伴。直到全国解放,等来的却是一张苍白无情的“阵亡通知书”。
看着日渐消瘦的她,亲人们轮番劝她改嫁。她最终改嫁到了邻乡的小山村,嫁给了庄稼汉王富强。
王富强话不多,人老实本分,从不过问她过往,只是默默把家里的重活全包揽了。起初,他们像两个在同一屋檐下避雨的陌生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客气。王富强习惯了庄稼汉的粗粝,吃饭时呼噜作响,饭后随意用手背抹嘴;而赵婉秋骨子里还残留着旧时代的体面,即便身处陋室,也总想端着端庄。
她看着王富强用沾满泥巴的手抓起一个窝头,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卷了边的《红楼梦》,默默将它塞进了灶膛里。火苗舔舐着书页,那些风花雪月,最终只化作了一缕焦糊的烟。
真正的裂痕,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里悄然蔓延。每当王富强粗糙的大手触碰到她的肩膀,赵婉秋的身体便会本能地僵硬。她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第一任丈夫俊朗的轮廓。她不敢推开眼前这个善良的男人,只能在黑暗中死死咬住下唇,任由泪水无声地浸湿枕巾。
有时,她看着王富强在灶台前笨拙地添柴,油烟熏得他直揉眼睛,心底会不受控制地涌起一阵烦躁。可当她看到他为了给她多攒几个鸡蛋,大冬天跑去邻村换粮,冻得双手生满冻疮,那阵烦躁又会被深深的愧疚淹没。她只能在他睡熟后,借着月光,用粗糙的布条替他把冻裂的手缠好。
春种秋收,王富强在田里挥汗如雨,她便咬着牙,学着在灶台前生火做饭;冬夜里寒风呼啸,他总会提前把炕烧得滚烫,笨拙地替她掖好被角。有一次,她劈柴时不慎划破了手,一根木刺深深扎进了指肚。赵婉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蹙。王富强见状,一言不发地拉过她的手。他没有像戏文里那样轻浮地吹气,而是用那双满是老茧、却异常温热的大手,将她纤细冰凉的手指紧紧包裹在掌心里。他低下头,借着窗外的天光眯起眼,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伤口边缘,确认了木刺的位置后,才小心翼翼地帮她将刺拔了出来。随后,他依然用双手焐着她流血的手指,眼里满是化不开的疼惜。
那一刻,赵婉秋心底那层坚硬的防备,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她开始试着放下那份不合时宜的“体面”,学着用长满老茧的手端起粗瓷大碗,学着在疲惫的夜里,主动靠近那个散发着泥土与汗水气息的宽厚胸膛。
几年后,一个小生命的降临,奇迹般地抚平了她心底的褶皱。她将自己未曾实现的圆满,连同全部的爱意都倾注在孩子身上。她教他认字,给他讲才子佳人、金戈铁马的故事,盼着他平安长大。
天意弄人。孩子十二岁那年,因先天性心脏病离开了人世。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当大夫摇着头从逼仄的土坯房里走出来时,赵婉秋甚至没有哭出声来。直到王富强颤抖着从屋里抱出那具已经冰凉的小小躯体,她才像是被抽干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黄土地上。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胃里一阵痉挛,干呕着,吐出了一口酸水。她眼睁睁看着那个鲜活的小生命在怀里一点点流逝,像看着一粒沙子从指缝间滑落,却连攥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
从那以后,赵婉秋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她整夜整夜地枯坐在炕头,手里紧紧攥着孩子生前用过的半截铅笔。她不再教人识字,不再开口说话,连眼泪都流干了。
孩子走后第三年,王富强去给羊圈垫土,羊圈塌了。等人们刨出来时,他早已没了气息。
赵婉秋站在塌了一半的土墙前,没哭,也没喊,只是觉得身子轻得像一片灰,风一吹就要散了。
她常常在深夜里枯坐,望着漆黑的夜空。每当这个念头升起,她便会想起王富强临终前那粗糙却温暖的手,想起孩子临终前那声微弱而依恋的“娘”。她突然明白,她的命早已不再只属于她自己。她若是走了,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记得那个读过书的小小少年,再也没有人记得那个在田里挥汗如雨、把热汤端到她面前的老实男人。
她不能死。她得替他们活着。
赵婉秋硬生生地将那口咽不下去的血,连同满腹的绝望,一起咽回了肚子里。她开始学着王富强的样子,拿起锄头走向田间。可那把沉甸甸的铁锄,握在她曾经只翻过书页的纤细手里,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起初,她只是机械地挥舞着。可当第一锄重重砸进干硬的黄土,震得虎口发麻、渗出血丝时,那股压抑在心底的悲愤,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找到了出口。她不再克制,将全身的力气、将那些无处诉说的绝望,全都砸向了这片沉默的土地。锄头起落间,风声在耳边嘶吼,她咬着牙,眼眶红得滴血,每一次挥臂都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狠厉。
直到双臂酸软得再也抬不起来,直到手掌磨破、鲜血染红了粗糙的木柄,直到整个人像一摊烂泥般瘫倒在田垄上,她才终于停了下来。日头渐渐偏西,余晖像一层薄薄的血纱,铺在广袤而沉默的黄土地上。刚才那场近乎自毁的发泄,像是一场猛烈的暴风雨,虽然将她的心撕扯得更加血肉模糊,却也奇迹般地洗刷掉了那些几乎要将她逼疯的、窒息的绝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污、不再属于“大家闺秀”的手。这双手,曾翻过《红楼梦》的泛黄书页,曾描摹过才子佳人的风雅,曾温柔地抚摸过王富强粗糙的脸颊,也曾紧紧攥着孩子冰冷的小手。可如今,这双手沾满了黄土与鲜血,成了这世间最粗粝的生存工具。
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那个在私塾里读着诗书、盼着“举案齐眉”的赵婉秋,那个在红烛下憧憬着“执子之手”的新妇,已经永远地死在了那些漫长的等待与无尽的失去里。而此刻坐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被命运反复摔打后,从泥泞中硬生生爬起来的、满身伤痕的女人。
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村子里那盏昏黄的孤灯在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靠近那扇透着微光的木门。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王富强生前劈柴的声响,她那颗在寒风中漂泊了半生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奇迹般地落了地。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最后一丝属于过去的软弱与哀怨,连同那些无法释怀的悲愤,一起咽回了肚子里。她知道,哭喊和发泄只能换来短暂的痛快,却换不回任何一个离去的人。这片土地不会说话,但它接纳了她所有的眼泪与鲜血,也给了她继续站起来的力气。
她咬着牙,用那双颤抖的、血肉模糊的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她弯下腰,默默地捡起掉落在田垄上的那把木柄磨出血迹的锄头。
她不再回头去看那些埋葬了过往的坑洼,而是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村子里那盏刚刚亮起的、昏黄的孤灯走去。
恍惚间,夕阳下,她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多年前那盏花灯上,他掌心传来的微温。只是昔日灯下,是风花雪月的幻梦;而今日灯下,是粗粝真实的余生。
从那天起,赵婉秋再也没有在深夜里枯坐痛哭过。她学会了把所有的痛楚都揉碎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用这双长满老茧的手,替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在这冷硬的人世间,继续活下去。
自那日在田里把心磨出了茧,赵婉秋确实撑起了这个家。可日子久了,亲戚们看她孤身一人,终究还是放不下心,硬是拽着她去见见那个“伴儿”。
深秋的傍晚,夕阳将村口的土路染成昏黄。赵婉秋被远房表嫂硬拽着,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双手紧紧绞着衣角,心里满是抗拒。半生颠沛,她早不敢对“晚年伴儿”抱有指望,只当是来走个过场。
推开门,一个穿旧军装的男人正背对着门,蹲在井台边劈柴。听见脚步声,他放下斧头站起身。赵婉秋抬起头,目光与他撞上的那一瞬,微微怔住了。
那是个身板硬朗的男人,鬓角染霜,腰杆却挺得笔直。他面容黝黑,刻着深深的皱纹,眼睛却异常清亮温和。他没有急切地上下打量,只是微微点头,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意:“来了,外头风大,进屋坐吧。”
声音低沉平稳,像一阵拂过心田的暖风。赵婉秋看着他转身去倒茶时,刻意放轻的脚步,心底那层厚厚的坚冰,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坐在炕沿上,双手捧着冒热气的粗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偷偷抬眼,正好撞见他安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有历经沧桑后的悲悯与懂得。他仿佛一眼看穿了她满身的伤痕,却没有急着揭开,只是用温润而坚定的眼神告诉她:没事,有我在。
那一刻,赵婉秋眼眶一热,慌忙低头借着喝茶掩饰泪光。半生漂泊,从未有人用这样干净、包容的目光看过她。
她捧着茶杯,目光不由自主地打量起屋子。陈设极简,却透着军人特有的整洁。老旧的榆木方桌没有半点油污,茶缸旁叠着方方正正的白粗布手巾。最让她心头微颤的,是正对门的土墙上,端端正正挂着一枚擦拭得锃亮的军功章,下方压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轻小伙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英气。
没有多余的杂物,连扫帚都整齐码在门后。这间屋子就像它的主人,骨子里的那份坚韧与干净,从未被岁月磨灭。她忽然明白,这个男人虽不懂风花雪月,却用半生军旅,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可以让她安心停靠的堡垒。
那段日子,是她半生漂泊中难得的安宁。冬夜里,他会默默把暖好的水袋塞进她的被窝;夏日里,他总会在她午睡时轻手轻脚拉上窗帘。赵婉秋偶尔从梦中惊醒,触到身边温热的躯体,听见平稳的呼吸声,紧绷了半生的心终于稍稍舒展。她以为余生终于有了依靠。
可命运总爱捉弄人。李守安七十二岁那年查出晚期肝癌。那些日子里,她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李守安常常用枯瘦的手紧紧攥住她,眼里满是不舍。她强忍着泪,笑着安抚:“别怕,有我呢。”
然而,与病魔抗争一年后,李守安还是撒手人寰。出殡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凄厉的唢呐声撕裂了清晨,沉重的黑漆木棺被高高吊起。赵婉秋穿着刺目的粗白麻衣,在棺木落入黄土坑中时,猛地挣脱搀扶,扑倒在冰冷的坟坑边。她死死抠住粗糙的棺木边缘,指甲劈裂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人群散去,夜幕降临,她固执地守在坟前,将身子紧紧蜷缩在坟头旁,把脸颊深深埋进泥土里。夜风凄厉,她在极度的悲痛中半梦半醒,下意识往旁边靠了靠,带着哭腔轻唤:“老李,风太大了,你往里挪挪,别冻着了……”
回应她的,只有坟头边一株枯草被风吹折的脆响。
无奈之下,亲戚将她接到城里暂住。可随着年事渐高,头脑清醒的赵婉秋怎么也融不进城里的繁华。她执意回乡下,却在镇上无牵无挂。众亲友发愁,终于在邻村为她寻得一处归所。
邻村的王记忠有意找一位后妈,待她百年之后能与父亲合葬入祖坟;而赵婉秋的条件,是生前赡养、死后尽孝。双方达成默契后,王记忠将她接回了家,特意安排她住进最宽敞的中间窑洞。
日常生活中,赵婉秋一口一个“我儿”叫着,满是慈爱;王记忠也“妈长妈短”地应着。
村里偶尔有闲言碎语飘进耳朵,说这后妈不过是花钱雇来的摆设。赵婉秋听了,只是默默将灶台擦得更亮些。逢年过节,她拿出当年大户人家主母的做派,席间进退有度,招呼周全,不动声色地替王记忠挡掉了几个上门借钱的无赖亲戚。王记忠也并非全然无情,打零工挣了钱,总会偷偷给她买些软糯的糕点。
枣糕买回来时,表皮已经有些发硬。她咬下去,带着干涩的甜,嚼得很慢,咽下去时,喉咙里仿佛也卡着一块化不开的硬疙瘩。
她不再计较感情的纯粹,只是贪恋这尘世里难得的烟火。她虽年事已高,却总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清晨,她将土炕扫得一尘不染,被褥叠得方方正正。王记忠干完活回来,她总会提前烧好一盆热水,递上热毛巾,轻声嘱咐:“我儿在外头受累了,烫烫脚,解解乏。”
两人把一场拿命换饭吃的买卖,硬生生过成了相依为命的日子。
有一回,王记忠发了高烧,躺在炕上烧得迷糊。赵婉秋坐在床前守夜,看着他痛苦抽搐的模样,脑子里竟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他要是就这么走了,这房子是不是就得归他别的亲戚?自己是不是又得流落街头?
这念头只停留了一秒,便像一根针扎进心里。她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巨大的愧疚才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颤抖着伸出手,用温热的湿毛巾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然而,再浓烈的烟火气,也总有散去的时候。当夜幕深沉,隔壁的鼾声隔着土墙传来。赵婉秋躺在炕上,睁着眼望着漆黑的房顶。夜深得像一口枯井,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吵闹。
她会下意识地伸出手,在身旁冰凉的炕席上摸索。指尖触到的只有无尽的虚空。那一刻,李守安临终前枯瘦的手、早年夭折的孩子的哭声,便会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涌上来,将她淹没。
她不会哭,也不会叹息。她只是默默走到灶台前,给自己烧一壶热水,或者戴上老花镜,借着昏黄的灯光,继续缝补王记忠那件永远也补不完的旧衣裳。她用这种近乎麻木的忙碌,去填补心底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最让她感到孤独的,是偶尔照镜子的时候。王家有一面边缘发黑的铜镜。每当梳洗打扮,看着镜子里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她总会久久凝视。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十六岁那年穿着红嫁衣的自己。可一眨眼,红盖头变成了白发。她会在心里轻轻问自己:赵婉秋啊,你这一生,到底图了个什么?
赵婉秋病倒是在一个飘着细雪的冬日。起初只是咳嗽,直到那天她端着水盆走到院中,眼前一黑,连人带盆摔在了雪地里。王记忠连夜蹬着三轮车把她送到镇卫生院。医生检查后摇了摇头,说年纪大了,肺上的病拖得太久,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赵婉秋躺在病床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反倒异常平静。她拉着王记忠的手,枯瘦的指节微微发颤,声音轻柔:“我儿,别花冤枉钱了。你把我送回去,让我在那间窑洞里走,妈舍不得这屋子。”
最后几天,她被接回了中间窑洞。躺在那张自己铺了七年的土炕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如初来时的模样。
临走前那个傍晚,夕阳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糊了一层窗纸。窗外,细雪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无声无息。窑洞里冷得像冰窖,王记忠怕她冻着,不仅把炕烧得滚烫,还在她身上压了两床厚重的棉被,自己则紧紧挨着她躺下,用身子替她挡住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寒风。
随后,他点燃了炕头的油灯。昏黄的灯苗在穿堂风中摇曳,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一团旋转的光斑。她望着墙上那团模糊晃动的光晕,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年青砖街上,熙熙攘攘的人声。
她忽然转过头,望着王记忠,嘴角微微扬起,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唤了一声:“我儿……”
王记忠扑通一声跪在炕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泣不成声:“妈,我在呢,我在呢……”
赵婉秋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光渐渐散了,像一盏燃尽了的油灯。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便再也没有松开。她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那场细雪,是在赵婉秋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第二天才真正大起来的。中间窑洞的土炕上,她静静地躺着,双手交叠在腹部,身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却依旧平整的棉被。
王记忠跪在炕边,头深深地埋在炕沿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动着。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压抑着喉咙的呜咽。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赵婉秋临终前没来得及收回的手,那只手已经彻底失去了温度。
葬礼办得简朴而体面。王记忠选了个向阳的山坡,花重金打了口厚实的柏木棺材。入殓那天,赵婉秋穿着王记忠媳妇亲手缝的藏青色寿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出殡那日,天阴沉沉的,却没有下雪。赵婉秋娘家的那位老侄儿,拄着拐杖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当他站在向阳的山坡上,亲眼看着那口厚实锃亮的柏木棺材被稳稳当当地抬进王家祖坟的墓穴时,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下葬后,王记忠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沾满了黄土,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站起身,走到老侄儿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声音沙哑却坚定:“表兄,您放心,我妈在这儿,有我守着,绝不会让她冷清。”
老侄儿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王记忠的肩膀,眼眶微红,却用力点了点头:“好,好……你妈没看错人。”
风从向阳的山坡上吹过,卷起几片纸灰,打着旋儿飞向远方。远处的吕梁山余脉在暮色中沉默着,像一道亘古不变的疤痕。那盏油灯早已熄灭,但在那片广袤而粗粝的黄土地上,似乎总有什么东西,曾真真切切地燃烧过。

作者简介:张文平,山西省临汾市汾西县人。中共党员,大专学历,中小学一级教师职称,山西省临汾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有散文《教书的父亲》《槐荫下的守望》《粉笔灰里的四十年》《矿脉上的春天》《大妹》《第一次上坟》《桃杏争春,粉白共舞》《母亲的一生》《大姐》《一生担当,一世大爱——追忆我的岳父黄双龙》等散发于《作家文学》《汾邑文苑》等平台,诗歌《初秋感怀》获“现代百强诗人三等奖”。
-
上一篇:张欣民|舟行万里传花香
-
下一篇:阮彩伟|今天,你微笑了吗?
-
·鲁迅文学院常务副院长徐可告诉你散文最宝贵的品质是什么2026-01-14
-
·张欣民|舟行万里传花香2024-11-02
-
·张文平|归宿2026-06-26
-
·阮彩伟|今天,你微笑了吗?2026-06-22
-
·【曹操文学奖获奖作品选登】张文平|被除名的烛光2026-06-25
-
·【曹操文学奖获奖作品选登】马寅生 ||书写人生三部曲 扬帆作协再起航2026-06-23
-
·【曹操文学奖获奖作品选登】孟黎明|一担清水起祸端2026-06-23
-
·【曹操文学奖获奖作品选登】庞华明:黄土高坡的文学灯塔 ——写给我心动的挚友2026-06-23
-
·【曹操文学奖获奖作品选登】尹善普| 年夜饺子的记忆2026-06-23
-
·【曹操文学奖获奖作品选登】鲍培华|济南西部村庄藏着的“三国往事”2026-06-23


